茱萸专栏:深宵人语(之二)
深宵人语之二:读书种子
◇茱萸
无意功名的吴敬梓在家道败落中写《儒林外史》,将末世里文人们的种种变态和扭曲揭痂以示,他以极端痛楚的书写方式成就了对自我的完善。但此书甫出却知者寥寥,惟比他小十七岁的安徽歙县人程晋芳后来在《怀人诗》中如此纪念:“外史纪儒林,刻画何工妍,吾为斯人悲,竟以稗说传”(见程氏《勉行堂诗集》),但为“以稗说传”而悲,却表明当时的文体等级观念何等顽固。及至清末,龚自珍说“莫从文体论高卑,生就灯前儿女诗”,可见诗这种极尊的文体内部也分格调等级的,更遑论以说部比附史部了。
吴敬梓的末世之痛和程晋芳的文体之悲固然不属同一层次,吴的痛更深彻更热切,但吴对有明一代儒林中人的惋惜与程对吴本人的惋惜却同样基于文人间的惺惺之意,更确实地说,那是种“物伤其类”式的隐忧。关于这点,在《儒林外史》的第一回,吴敬梓便借王冕之口道出“一代文人有厄”的秘密:明初礼部议定的八股取士之法消磨尽了多少读书种子,而文人们的精神危机却前所未有地深重,这用吴氏书里的话来说,叫“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里所谓的“文行出处”,指文人的学问、品行和对待出仕隐退的态度,因有了八股取士这样的荣身之途,读书种子的候选者们,也有可能蜕变而不能发芽,文化之仓亦将面临颗粒无收的窘境。
黄庭坚《戒读书》一文中曾教导士大夫家“不可令读书种子断绝”,这种对读书种子的呵护大抵源自家族或身份的自豪自重,却也兼有文化上的拳拳之情。而在儒家那里,《大学》要求儒生们要“修齐治平”,韩愈极言“传道”、“圣圣相传”,张载力倡“为往圣继绝学”,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