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三诗人诗集所作短评

July 20, 2010

应阿角之邀为其即将出版的诗集《皮影戏》而作

《皮影戏》的触角

      对皮影戏艺人们幕后动作的窥探,无疑构成了针对前台表演效果的一种“祛魅”:影绰感和舞台效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牛皮的杰作”式的模糊指认,以及“好戏全在后台”这样的揭露艺术运行机制般的欣喜。阿角选取这首看上去平淡无奇的作品《皮影戏》的标题作为他整部新诗集的名字,在我看来,恰好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应,即,语词滑过意义的表面,掀起了所指之于能指的暴动:这仍然是“好戏全在后台”的另外一重镜像,或回音。

      譬如这首《螺丝钉》,“它的隐喻/已构不成秘密”,但作为集体主义神话的一个坚韧组成部分,针对它的“去秘密化”的工作依然未竟。操持词语的人们之尴尬在于,面对装载着这颗颗螺丝钉的庞大物体,我们切实的言说何以有奏效的可能?它已然不是血肉之躯,而仅仅是一架自我闭合的机器,跟机器如何讲理,跟螺丝、齿轮、传送带和电路板如何讲理?故而诗人阿角悬置起批判主义的手雷,转而戴上仿现实主义的面具,试图效仿一个笨拙的底层叙事者,来传达我们这个时代折射自物质的隐秘的精神图景。

      他还多次提到“腐烂”。温情如“一入秋,腐烂的速度就慢下来了”,坚韧如“头发,是人死后/跟骨头一样最难腐烂的部分”,乃至平淡而暗含剧烈如“毫无声息的腐蚀和铮鸣”和“即使冰冻三尺/腐烂的速度也没能慢下来”,统统成为其个人史叙事笼罩之下的时代病症的隐喻。灵与肉,人与兽,腐蚀与润泽,欲望与节制,现代与前现代,在阿角诗歌的触角下统统以一种无比严肃却暗含戏谑的方式出现,一如他开的那个认真的玩笑:“江湖无处不青楼”:现实的酷烈代之以轻盈的欢乐,江湖的缈远又是否足够容纳一个诗人的入世与逃离?

 

应陈忠村之邀为其即将出版的诗集而作

夜之虑:虚拟的归处


      昼和夜,以及它们的抽象形态阴与阳,是“太极”的一体两面。万物的生灭植根于这造化二重性之上,白昼劳作,夜晚栖居,世界才得以运行如常。昼是夜的孪生,而夜则是昼取之不竭的“美的阴影”,它们相互制衡和妥协,在黄昏和黎明,交接着造物的秘密及权柄。昼属于形式主义、古典主义和视觉艺术,生发于昼的诗人和诗学则享有尼采所谓“用日神的名字统称美的外观的无数幻觉”;夜则是让世界浸入宁静的倪克斯一手拉开的、源自冥府的大幕,它怀揣浪漫主义的火种,接受属于它的诗人们献上的吟唱,并借这吟唱点燃自身。

      但在诗人们那里,夜又何其短。李白虽然哀叹“昼短苦夜长”,却也在对月色的迷醉中不知不觉缩短了属于黑暗的时间甬道。这匆忙的、供劳作之人休憩的夜总是遍布诗人眷顾的目光,它拥有豪饮苦艾酒的诗人魏尔伦(Paul-Marie Verlaine)《皓月》中“星光闪烁的苍穹”,也填充着以现代城市永远的“外乡人”身份自居的诗人陈忠村《短夜》里“那缕故乡旧的月光”。它如此短促,一如人生的白昼,甚至来不及在其间作真正的存在之思。忠村在诗里说“生命的重量之轻如夜色”,而被诗人拿来安放身心的夜色,又何由承担这存在之重——

      只见他不断在诗里提及他的故乡,他的村庄、童年和如今安稳生活的另一面,将它们,这些有关回忆和反思的语词,置入到夜的语法之中,熔铸成一个个洗尽铅华的长短句。他用三年时间,努力在写一首有关夜的大诗,将自己的灵魂安放到永恒称量的托盘之上,用这堪比生命之轻的夜色来尺衡。这些随意写下却别有怀抱的诗篇,在形制上一如它们的标题,有着夜的短促和不经修葺。它们中的不少东西,也略带“政治正确”的可疑面目,且说不定还是不少左派批评家们拿来挥舞“底层叙事”这把“万能武器”的最佳材料。但它们中剩下的、那属于大多数的部分,却也是一个诗歌赤子袒露内心隐秘楼阁的必由之梯,而陈忠村,这位如今的物质上的中产者,在内心却还依然抱持着早年身为乡下少年时候的那份羞涩和诚意。

 

应池沫树之邀为其即将出版的诗集《穿裙子的云》而作

 “及物写作”的丰富性贫乏


      在这里试图谈论“及物写作”的贫乏,并不意味着要为“不及物写作”张本,其中的区别显而易见:这样的责难包含了对“及物写作”更高的一重期待。池沫树的有些诗,可以说是典型的“及物写作”,而且是毫不转弯抹角的“及物”,但它并不就此因为符合这个时代的“艺术正确性”而具有了在接受批评方面的豁免权。
     
      我注意到,有些评论者在面对池沫树的不少文本时,往往喜欢或不得不说一些“漂亮的废话”。他们要么是成群结队地去感叹诗人对诗歌的坚守,要么就取代职能部门而假借诗人的作品去关心“底层”的生存境遇。问题是,诗人的诗歌不是战斗的“阵地”,谈不上“坚守”与否;诗人就是诗人,他其它的身份也并不一定非得构成作品的互文(虽然生活和作品往往相互发明)。作为一个诗人,池沫树被赋予了太多的定义,也被强加了太多的“责任”。
这些东西使他可以很轻易称为一个广受关注的诗人,却也可能妨碍他走向更为深致的境地。

      “写作者不得不以我们尚有的寥寥几个尚可信服的表达来应付一切”、“紧紧贴近简洁的现实——这就是口号”、“简而言之,它是机器时代人在生理和经济上的贫穷”,这是瓦尔特·本雅明在他的《经验与贫乏》中对贝尔托尔特·布莱希特的批评和“回应”。如若将里头的“生理和经济上的”置换成“精神上的”,似乎可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大量的“底层叙事”和“经验写作”的一个写照。我对池沫树的热盼和期待,恰恰在这个写照的背面,他完全有隐然跃出的痕迹和能力。

以上均作于2010年0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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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一位大师 对 “为三诗人诗集所作短评”予以指教

  1. 呵呵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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