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长谈,听月临风
愿有日长谈,听月临风
一直想写写文人们于书信往返中折射出的彼此的情谊,以及他们尺幅间随处可见的才情和风貌,但这个题目太大,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更想通过这种文人之间(包括古代的文人之间、文人与家人或非文人之间、现代意义上的文化人之间)的书信往返,探求他们的精神世界和交往空间,但这样的研究,得待更多思考和资料之收集。恰巧近日在读民国二十四年襟霞阁精印、中央书店发行的袁小修《珂雪斋近集》上册,里面是小修的游记和尺牍,清丽雅驯,非比寻常;又数日前,在网上看到诗人顾城致许以祺教授的一封书信原件的拍卖,附有照片,我辈虽买不起原件,但亦得以通过网络饱饱眼福。因生感慨,遂又欲为拉拉杂杂之文,好在这是我的一贯风格,知者但报以一笑。
《珂雪斋近集》得自孔夫子网,除了纸张的自然老旧外,封面封底装订内页等俱完好,可惜只有上册,下册无法觅得,稍显遗憾。幸好书的价钱也好接受,若是买1982年上海书店的影印本,也要这个价了,遂将之当成有缘之遇合,觉欣然怡然。只是翻看这样的过“古稀之年”的纸张黄脆之书,倒稍显得不忍。如是心境,周汝昌翁道之最详:“故楮微昏二百年,落花依约手轻翻。记得坡仙最佳句,纷纷忍触不胜怜。”只不过周说的却是当年翻看甲戌本之情景(周诗后有小注:纸已黄脆至不忍手触,因忆东坡海棠名句,可移借也。当年见甲戌石头记原本时正复类此。),甲戌本之名贵,倒非我辈淘来之旧书可比了,但我心彼心则并无优劣上下之分。
自古秀才人情纸一张,文人间的情谊大抵能从往返书信看出。字里行间,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时或议论生风,时或慷慨悲歌,时或在彼此共同的回忆中重温某段岁月,时或寄诗索和、寄新词求正,不一而足。里头少了道德文章的正襟危坐之仪态,师生之间、友朋之间、家人之间,有的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伦理的人情式表达,读古人此类书札,自是人生一大快事。近世文人之往返书信,也多有可观者,尤其是民国时期的那些文化名人之间的通信,同样可以从那里看见独特的风景。只可惜在这个互联网时代,电子邮件和更多更便利的IM聊天工具,代替了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愿意拿起笔来写信了,当代的大多数诗人们同样不能免俗。但时间上溯到十年前、二十年前,却不是如此。除了前文提到的日前看到的顾城致许以祺书信手稿照片,我手头上还有当年西川写给海子父母的一封信的复印件,以及海子当年的一位女友写给海子的情书的复印件。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诗人们的大量通信,遂成空谷足音,再无后续。
先上图吧(图片出自互联网,若有异议,请权利人通知删除):

录书信原文如下(若有输入错误,请指教):
许以祺先生:您好。
那天晚上象一本书,还有彩色插图,像片上的人都很高兴。
我在灯下读《怀周梦蝶》,确有梦蝶之感。苍生、幻悟,物我不分,及至“听月”之境,更如同抚玉而眠。
说实在的,我确确有些吃惊。你说诗人如何能浴尽红尘而始终与这世界貌似神离,东方的入圣之道怕就在此吧。
顺寄上《诗话录》,它录了点我较近的想法。是我散论中较好的。还有一篇小说,复印不清,并附上谢烨的译诗,她的英文不行,以后还望您点化一二。她有时也写点小诗。
愿
有日长谈,听月临风。
顾城 85.8.1
这封信是写给许以祺教授的,这个名字我以前依稀见过,但是不知道它背后的任何信息。发信息问了几位师长,都说不是很清楚。于是我便依据信中提供的线索(许以祺的《怀周梦蝶》一诗,周是台湾一位很有影响的诗人,根据信中意思,许很可能是周的朋友)以及通过google搜索到的相关信息得知,许以祺教授果是诗人周梦蝶之友,且亦写诗,但主业是《陶艺家通讯》的发行人和主编,但是并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于是只好发邮件求助有过一面之缘的台湾的诗人白靈。两日后白靈先生回函答复说其虽与许以祺不认识,但是知道他“与前辈李敖很熟,且是小说家高阳的侄子”,并附件发送给我其他一些相关资料。据此,许以祺当与高阳一样,出自钱塘望族,且与两岸不少诗人、作家及艺术家有不浅的交往。至于顾城和他的交往程度如何,信中所提之“象一本书,还有彩色插图”的“那天晚上“的见面和相聚之具体情形如何,恕我孤陋寡闻、视野有限,就无法知道更多了,愿知者教我。
顾城的信,虽寥寥数语,也是清丽可颂;附寄谢烨译稿及己之散论和小说,固是文人间信件往来的常事,且兼谈玄,言入浩渺虚无之境。文人间的书信相交之特征,体现得相当完备。而信末数语,更令人思之无穷,“有日长谈,听月临风”,极尽“渺渺兮余怀”之致。写此信时尚是1985年,离顾城弃世尚有近八年时光,只是不知,此间他们是否再有这样风雅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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