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脚足的语义学研究

August 18, 2008

木腿正义和阿喀琉斯之踵:关于脚足的语义学研究

     此文因刘翔退赛而起,但与其事瓜葛不深,先作交代,以免误会。刘翔临场因伤抽身而退,舆论哗然,更有甚者,网民冠之以“刘不跑”之名,大帽压人,实乃吾国特色,以至于当年“飞人”几与骗子同列,实在吊诡。而我们可以看到,有西方媒体(路透社)则将此事评价为“阿喀琉斯之踵击碎刘翔金牌梦想”,抛开西媒所不知的与此相涉的复杂内情(当然,如果有的话。即使没有,人们可以称“莫须有”)不论,倒也颇为厚道。与此相涉,我们完全可以将其当成普通人看待,不管原因为何,至少在程序上,他亦有不参赛的自由——诚然,我们的网络道德民兵和民族主义愤青们同样有攻击的自由——只是在这样一个连“免于恐惧的自由”都实现不了的国度里,这样的自由倒是负罪。我们亦有理由相信刘翔的伤病不是装出来的,不参赛亦应非其本意(我们今天看到的,或许只是倒在利益集团和举国体制下的悲剧英雄),当然,若是如不少网民般“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其退赛动机的话,那么我只好缄口不言。

     因了媒体所言的“阿喀琉斯之踵”,更兼由此联想到程序正义上须予以保证的自由,我只好在这里谈谈与此相关的人类肢体:腿(leg)、足(foot)和踝(ankle)。虽然大腿、小腿和脚踝在汉语的谱系里都有相对应的词足以称之,但似乎历来对它们的区分并不严格,倒是混称或统称的时候较多,如“脚”这个词在魏晋以前是用来指代“小腿”而此后去成了小腿和足踝的统称。这种区分之不严格倒与国人在对人称呼上之严格相对,在伦理关系谱系里中国人称母系方面的“舅舅”和父系方面“叔叔”“伯伯”,而在英语里则只有Uncle一个词;但在对脚足各部分的描摹上,虽然汉语里对应的词汇依然有,却在实际使用中无法如英文般廓清。
  在不少方言的系统里,“脚”这个称呼指代了包括大腿在内的几乎所有下肢,
而在书面语上,主要是用来支承身体的那部分下肢被称为“腿”(leg),以区别于“足”(或称“踵”)和“踝”。上文提到的程序正义,在西方即有一个与其相关的典故,即程序正义亦被称为“木腿正义”,该典故来源于十六世纪法国的一桩冒名顶替案,这个《真假马丁》的故事已是法学史上的经典案例。当年从冯象的著作里得知普林斯顿大学的娜塔丽·戴维斯有《马丁还家》之著作,即为探讨程序正义及实体正义之矛盾和妥协。而在这个经典的案例里,主人公真马丁在故事结尾拄着木腿(义肢)归来,戳穿了假马丁的骗局。因此,“木腿正义”被理解为迟来的、偶然的和不可预料的正义,充满着未知和假设,故须以理智操作规则以防止正义出错(冯象《木腿正义》增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在真假马丁案里,固然是以实体正义对程序正义的妥协告结,但如何保证我们随时能够享有理智和制度上对正义之保证的自由,依然是一个常新的问题。话题回到刘翔,我们国家培养运动员的举国体制(这与大多数西方国家不同),在实质正义方面要求被培养的运动员必须“像战士一样”地去拼搏,这样的体制和国民思维难以让实质正义向程序正义妥协,故是,如何在刘翔拥有因伤退赛的程序上(体育比赛规则上)的自由后,保证这种自由不被侵犯,一如一条单独的木腿般脆弱而不可靠。
    “木腿”在中国的文化里却是一个少见的意象,作为“义肢”而存在的“木腿”被“拐杖”这个称呼所替代,它成了老迈人士的脚足之替代品,而被清出了伤残者赖之以行走的工具的行列。近日偶阅“公安三袁”的袁小修之《游居杮(音fèi,《说文》云“削木札樸也”)录》,亦存在“鹤有义肢”的情节见载于卷九,可添一段奇闻。只是鹤之义肢是否比人之义肢更脆弱、更不可靠和更偶然,好在鹤具有“飞翔”的属性,多多少少能摆脱此类偶然性于万一。


    接着谈“踵”。“阿喀琉斯之踵”的典故,实出自古希腊神话。阿喀琉斯曾被其母海洋女神忒提斯浸入冥河锻就刀枪不入之身,只是脚踝处未得浸泡,后因此“命门”命丧阿波罗之手,后世故以“阿喀琉斯之踵”指称强者的致命处。只是刘翔固因“踵”负伤而退出比赛,阿喀琉斯之比喻确实贴切,却敌不过众多网民的大加挞伐。说来有趣,关于这点,我们的祖先早已认识到:《诗经.小雅. 巷伯》中云“哆兮侈兮,成是南箕”,郑玄笺曰“箕星哆然,踵狭而舌广”,请注意《郑笺》所说,若是不严肃不正经地联想并过度阐释的话,大抵可以理解为,刘翔的脚踵太小了,哪敌得了无数民族主义者和愤青们的攸攸之口?
    这个在希腊神话里充满悲剧和宿命色彩的身体部位,在我们国家的文学谱系里却成为了令人惊艳的美色代名词。中国的古人们在审美上大抵比较变态,缠足即是其一,失却天然之态,唤作掌上金莲,惹得无数文人浮想联翩,虽然美艳至极,也淫靡至极。据说早在南唐,风流皇帝李煜即有此癖好,除却对小脚女人窅娘的偏爱外,那两句著名的词“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也不禁让人联想到小周后不穿鞋踩踏在地面上的那双玉足。风流才子李渔则更在其风流作《闲情偶寄》里将小脚当成女人的第三性器官,并“兴致勃勃”地列出了闻、吸、舔、咬、捏等四十多种玩法。汉语文化谱系里,关于脚足,却少了阳刚的意象,更多的是绮靡风情。

     如果说“腿”是人类赖以支撑身体并获得行走功能的必要器官、成为了人类得以移动自身的装置之一,那么“脚足”则更贴近大地。身体略前屈,驱动腿,迈开步子,并移动身体,这正是最原始的“求道”(道:道路、道理、道统)姿态。人生于天地间,在行走中,这个动作象征着人类最初的苦役和谦卑,并因此平衡了处于天地间位置的不稳定性,而在我们国家的书籍上,有“天头”和“地脚”这样的区分,中间排列的则是仓颉造的密密麻麻的、充满着最初神性的汉字,它们成为了沟通天地的桥梁。

                                                                            2008-08-18,黄昏至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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